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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东抽逃出资的相关法律问题研究

一、抽逃出资的概述            


抽逃出资是指公司注册后,股东违背法律规定将所缴出资撤回,仍保留股东身份和原出资额所对应的股权的一种欺诈性违法行为。抽逃出资的行为系股东为了自身利益使用欺诈性手段侵犯公司财产权利的行为,使公司的注册资本与实际资本不符,增加了公司债权人的商业风险。


二、抽逃出资行为的类型及认定规则 


1、抽逃出资行为的类型


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规定三)第十二条:“公司成立后,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该股东抽逃出资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公司法规定三以列举加兜底方式规定了抽逃出资的行为类型。


(1)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股东通过公司会计部门制作虚假的财务会计报表,表面上分配的是公司的利润,实质上侵害的是公司自有资本,违背了《公司法》资本维持的原则。


(2)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股东为实现抽逃出资的目的,常常在没有真实交易或资金流动的情况下虚构与公司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从而将其出资转出,侵犯了公司法人的财产权。


(3)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合法的关联交易受法律保护,但公司股东通过获得公司股权投资或贷款,或者构建交易将出资转出,属于利用关联交易谋取非法利益。


(4)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这是关于抽逃出资的兜底条款,总之公司成立后股东以任何意图抽回出资,损害债权人利益,侵犯公司财产权的行为都可以归为抽逃出资的行为。


2、抽逃出资的认定规则


尽管公司法规定三第十二条列明了抽逃出资的类型,但实务中的情况远比法条规定的更为纷繁复杂,在一些特殊情形中,在认定是否构成抽逃出资时仍存在争议,为更好的理清相关争议点,以下结合相关司法案例就相关争议作简要分析。


(1)股东出资后,公司与股东之间存在资金往来,可以仅以此直接认定股东构成抽逃出资?——海南金楚国际实业公司与中国建银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河南租赁公司、河南省金博大开发建设总公司及海南金博大房地产开发公司与公司有关的纠纷【(2013)民申字第1032号】


法院认为:金楚公司已提交海南中恒信会计师事务所于2008年7月16日作出的《鉴定报告》[中恒信审字[2007]1202号],并以该报告为基础,主张海南金博大的股东存在虚假出资或抽逃注册资本。据《鉴定报告》载明,河南信托与海南金博大之间资金往来记录,1992年9月26日,河南信托向海南金博大汇款2000万元作为注册资本,而在此之前,1992年9月7日,海南金博大向河南信托汇出1500万元,款项用途为还款。由此说明,除注册资本外,河南信托与海南金博大之间还存在其他资金往来。1992年10月8日,虽海南金博大又向河南信托汇出2000万元,款项用途亦为还款,但该2000万元在海南金博大的账面上记载在“其他应收款”科目下。此外,海南金博大与河南信托之间有大量资金往来,海南金博大账面余额在1992年底为3500万元,在1993年底、1994年底、1995年底均为2950万元,在1996年底为5650万元。由此说明,自1992年至1996年期间,海南金博大的账面余额未低于2000万元的注册资本。故二审判决认定,没有证据证明海南金博大于1992年10月8日还款2000万元即是对1992年9月26日2000万元投资款的抽逃,并无不当。


简评:股东出资后,即便公司与股东之间存在资金往来,如公司账面资金未低于注册资本数额,则不能仅此认定公司与股东之间存在抽逃出资行为。

   

(2)股东抽回未经工商登记的资本,是否构成抽逃出资?——万家裕与丽江宏瑞水电开发有限公司其他股东权纠纷【(2014)民提字第00054号】


云南院认为:虽然2008年8月10日修改的《宏瑞公司章程》第六条记载,“2008年8月增加自然人股东万家裕后为1700万元”,但现有证据证明,宏瑞公司增资至1700万元后并未申请变更工商登记。根据《公司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万家裕2008年8月4日将510万元转账至宏瑞公司账户,宏瑞公司并未将其登记为公司注册资本,宏瑞公司或者万家裕将先前转入的510万元当作借款,并非抽逃出资,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


最高院认为:万家裕打入宏瑞公司账户的510万元性质上为出资款,且为《宏瑞公司章程》所确认,该510万元进入宏瑞公司的账户后,即成为宏瑞公司的法人财产,无论是万家裕主动要求宏瑞公司将其出资转变为借款,还是唐振云代表宏瑞公司向万家裕出具《借条》并将出资作为借款偿还,抑或是万家裕与宏瑞公司协商一致,将出资转变为借款而归还,本质上都是根本改变万家裕对宏瑞公司出资性质的违法行为,都会导致万家裕抽回出资并退股的法律后果,这是有违公司法的禁止性规定的,因而上述行为均应无效,万家裕的股东身份自然也不应因此种无效行为而改变。本院尤为强调的是,抽逃出资并不限于抽逃注册资本中已经实缴的出资,在公司增资的情况下,股东抽逃尚未经工商部门登记、但已经成为公司法人财产的出资同样属于抽逃出资的范畴,亦在公司法禁止之列。故此,二审法院关于宏瑞公司并未将万家裕出资的510万元登记为公司注册资本,宏瑞公司或者万家裕将510万元转变为借款并非抽逃出资的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简评:就上述问题,云南高院与最高院存在完全不同的观点,云南高院认为未经工商登记注册的资本,股东将其抽回不应视为抽逃出资的行为,但最高院认为,股东向公司出资后,出资财产即转变为公司的法人财产,其独立于股东个人的财产而构成公司法人格的物质基础。股东从公司抽回出资,则会减少公司资本,动摇公司的独立法人地位,侵害公司、其他股东和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因此,抽逃出资不应仅限于抽逃注册资本中已经实缴的出资,抽逃已经成为公司法人财产的出资同样应认定构成抽逃出资的行为。


三、抽逃出资纠纷的举证责任分配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证据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否则应承担不利后果。民事诉讼的举证责任分配,主要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按照举证规则的一般原则,在抽逃出资纠纷中,应当由主张抽逃出资一方承担举证责任,但在实务纠纷中举证责任是否系依照此原则分配责任呢?我们通过司法案例作相关举证责任分配的分析。


   裁判案例   

美达多有限公司与深圳市新大地数字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周旻等借款合同纠纷【(2016)最高法民再2号】


深圳中院认为:美达多公司主张新大地公司股东周旻、张军妮在增资后抽逃出资,应对新大地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依照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美达多公司应对其主张举证,但美达多公司未提交周旻、张军妮在增资后抽逃出资的任何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广东高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否则应承担不利后果。美达多公司主张周旻、张军妮抽逃出资,应对新大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二审期间,美达多公司提交《调查取证申请书》,请求法院调查新大地公司、周旻、张军妮的银行账户交易流水账和新大地公司的财务会计账册。由于美达多公司主张增资款6000万元汇到南昌市东湖区细妹贸易商行和南昌市东湖区百昌建材销售部两家公司的账户,但其并未提交相关证据,且无证据证明两家公司与张军妮、周旻之间有何关系。张军妮亦主张款项汇出可能是用于购买公司设备等。因此,即使上述汇款情况属实,也不能证明张军妮、周旻在增资后有抽逃出资的事实,故对其调查取证的申请不予采纳。一审判决对美达多公司提出的新大地公司两股东张军妮、周旻对新大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美达多公司上诉请求周旻、张军妮对新大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最高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条规定:“当事人之间对是否已履行出资义务发生争议,原告提供对股东履行出资义务产生合理怀疑证明的,被告股东应当就其已履行出资义务承担举证责任。”根据该司法解释规定的精神,就股东是否抽逃出资的举证责任分配,由于美达多公司无法查询新大地公司及其股东周旻、张军妮的银行账户或财务账簿,在美达多公司提供了对周旻、张军妮抽逃出资合理怀疑的证明后,只能通过法院调查或者由新大地公司及周旻、张军妮提供反驳证据,才能查清事实,因此,此时应将举证责任转移至周旻、张军妮,由其提供相应的证据反驳美达多公司关于周旻、张军妮抽逃出资的主张。然而,周旻、张军妮未予举证。在这种情况下,应当作出对周旻、张军妮不利的判断,即支持美达多公司的主张,认定周旻、张军妮构成抽逃出资。一、二审判决没有支持美达多公司关于周旻、张军妮构成抽逃出资的主张错误,应予纠正。


简评:通过分析上述案例,深圳中院与广东高院认为在处理抽逃出资纠纷案时,应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不应加大被诉抽逃出资一方的举证责任,由其负担自证清白的责任,但最高院认为,在处理抽逃出资案时,不能仅依据“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原则分配举证责任,原告仅负有提供证明合理怀疑的证据,不应过分加重原告的举证责任,被告应负有一定地自证清白的责任,若无证据证明清白,应认定被告构成抽逃出资的行为。


 四、新股东是否应向公司承担责任


股东抽逃出资后将股权对外转让,新股东是否需承担原股东因此所负的义务,公司能否要求新股东承担抽逃出资的责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九条,字面意思只规定了原股东虚假出资转让股权后,受让股东明知或应知的,对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对于原股东抽逃的责任是否也由受让股东承担并无明确。抽逃出资和虚假出资从后果看,都是导致公司不拥有该部分注册资本,但从本质上讲是有区别的。虚假出资是公司成立之前的股东单方行为,因公司尚未成立,故公司不能够表达否定意志,责任在于股东,新股东受让后原则上要对公司承担原股东的义务。抽逃出资行为是发生在公司设立之后,任何股东抽逃出资都必须经公司履行相关手续,从形式上看公司作出的是“同意”的意思表示,此时推定公司具有过错,股权转让后,公司不能够在同意原股东抽逃行为的前提下,又向新股东主张责任,否则,有悖诚实信用。


     五、抽逃出资的法律责任     


 1、民事及行政法律责任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股东抽逃出资,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返还出资本息、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请求抽逃出资的股东在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抽逃出资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规定,如果发现股东存在抽逃出资行为的,公司及其他股东可要求返还出资本息,债权人可要求其在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应注意,公司或其他股东、债权人在追究股东责任的同时,还有权要求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承担连带责任,而且依据《公司法》第二百条:“公司的发起人、股东在公司成立后,抽逃其出资的,由公司登记机关责令改正,处以所抽逃出资金额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十五以下的罚款”之规定,股东(发起人)还应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


2、刑事法律责任


公司发起人、股东违反本法的规定,在公司成立后又抽逃其出资,数额巨大、后果严重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构成抽逃出资罪,依《刑法》第159条的规定,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虚假出资金额或者抽逃出资金额2%以上15%以下罚金。单位犯本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根据2014年4月24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的解释规定,刑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的规定,只适用于依法实行注册资本实缴登记制的公司。这是因为,根据修改后的《公司法》的规定,除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务院另有规定实行注册资本实缴登记制的公司以外,对于实行注册资本认缴登记制的公司,法律已不再将实收资本作为公司登记的法定条件。实践中如果出现股东有虚假出资、抽逃出资等行为的,除应当按照公司章程规定向公司足额缴纳出资外,还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等,对此可由其他股东依法主张权利,可以不再依照刑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的规定追究刑事责任。对于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务院规定实行注册资本实缴登记制的公司,刑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的规定仍然适用。

2018-11-05

主要联系人

唐庆庆

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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